程序猿

原创
2017/11/11 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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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亨科技园楼下的沙县小吃,格局是和其他地方的店略有不同的:正对着店门口的是一个桶,里面有牛肉汤,可以方便食客自助打汤,而且汤也是牛骨熬制的,和其他紫菜蛋花汤相比,显得无比奢侈高贵,来到这里吃饭的,多半是月薪在1W以上的项目经理,偶尔也会有个别广场舞大妈来这里吃饭。项目经理们吃饭从来都是啤酒加鸡腿外加一份肉片,而广场舞大妈只能低沉的喊出:老板,拌面扁肉来一份。穿西装的项目经理们,一般都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吃饭,而普通广场舞大妈只能挤在门口处将就,然后慢慢弄吃完离开。

我从大一起,就在这家沙县小吃里面做兼职,老板站柜台当收银员,老板说大学生不会骗人,不适合招呼客人,既然你学过高等数学,那就去收银吧。那些广场舞大妈虽然很容易说话,但是总是唠唠叨叨的纠缠不清,他们往往怀疑沙县小吃的味道不是正宗的,又要看看扁肉是不是少了几粒,亲自看到厨子把扁肉捞出来倒进碗里才放心。在这种监督下,想少放几个也不行。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程序猿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程序猿是点啤酒加鸡腿外加一份肉片而坐门口吃饭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疲惫的眼神中充满血丝;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穿的虽然是衬衫,可是又脏又皱,似乎十多年没有换过,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面向对象编程,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程,别人便从微博里面的段子里面的“苦逼程序猿”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程序猿。程序猿一到店,所有吃饭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程序猿,你昨晚代码出了BUG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啤酒加鸡腿外加一份肉片。”便排出iphone打开支付宝扫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加班了!”程序猿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代码一堆BUG,加班到凌晨四点半。”程序猿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读书人的事情。。能叫加班吗!……这是工作!”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面向对象是当今最好的设计理念”,什么“c++指针不好管理”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程序猿原来也是个毕业于211某重点大学计算机专业的有理想的少年,但终于没有月薪上万走上人生巅峰,又不会做生意;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打工了。幸而写得一手好代码,便替人家做做项目,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喜欢跳槽,便是不服管教。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数据库、SVN,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写代码的人也没有了。程序猿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灰色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乱说话;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程序猿的名字。

程序猿喝过一罐雪津啤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程序猿,你当真会写代码么?”程序猿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项目经理也捞不到呢?”程序猿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软件需求决定了架构设计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程序猿,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程序猿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C语言二级过了吗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二级过了,……我便考你一考。i=1;++i++++i++i-------i+++是多少?”我想,二级都没过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程序猿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这种写法应该记得。将来你要是当了老师,给学生教的时候需要。”我暗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老师的,而且我从来不学老师教的;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3么?”程序猿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自增和自减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程序猿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难乎哉?不难也。”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程序猿。他便给他们一人一粒扁肉。孩子吃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程序猿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碟子,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程序猿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程序猿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两碗拌面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吃饭的的大妈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加班劳累过度晕倒住院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喜欢写BUG。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然把BUG提交主干上去了。主干的东西,是他随便能提交的了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讨,后来是加班,加班大半夜,最后劳累过度晕倒了。”“后来呢?”“直接送医院了了。”“后来怎样呢?”“怎样?……谁晓得?也许是被开除了吧。”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碗扁肉。”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程序猿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程序猿么?你还欠两碗拌面呢!”程序猿很颓唐的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程序猿,你又加班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加班,怎么会住院?”程序猿低声说道,“项目重构,重构。。重。。。”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他从衬衣袋里摸出四元钱,放在我手里,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骑电动车慢慢走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程序猿。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程序猿还欠两碗拌面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程序猿还欠两碗拌面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程序猿的确被公司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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