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之问:OSGeo中国的死亡与重生

原创
2019/12/16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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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源和GIS

在今日中国,很多人可能从未听说过“开源”,却每天都在依赖“开源”。

比如当你打开支付宝,扫描二维码,向卖菜大妈付款时,你可能不会知道,如果依次点开“我的 - 设置 - 关于 - 版权信息”,会有45个英文网址链接呈现在你眼前,他们就是开源软件。

支付宝的版权信息页面

开源,是开放源代码的简称。在信息化飞速发展的今天,软件开发的复杂程度和人力成本,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机构所能独立掌控的程度,甚至是一个国家也不行。在动辄几十上百万行代码的时代,如果每开发一个软件,都要程序员重新实现一模一样的功能,或者花钱去购买授权,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甚至是世界发展的阻碍。

于是在国外,许多个人、科研机构和商业公司纷纷将软件源代码开放出来,允许其它人免费使用,一起完善,通过社区的力量协作开发各种免费共享的软件代码,逐渐形成了许多著名的开源项目和开源组织。

经过多年发展,开源风潮已经席卷全球,不少开源软件在功能上和商业产品的差距越来越小,甚至有超越的趋势,对于国家安全层面而言,则更加安全可控。比如著名的Linux操作系统就是代表,一些欧洲国家为了摆脱微软等美国软件巨头的垄断,减少政府采购成本,更是早早在政府机构使用起各种开源软件,在学校推广开源软件教育。

而在国内,互联网公司是推动开源软件普及的主力军,中国最近二十年来互联网信息产业的飞速发展,从Web2.0到移动互联网,从云计算到AI,任何一次风口也都离不开开源软件的巨大贡献。

同样的,在今日中国,很多人可能也从未听说过GIS,却每天都离不开GIS。

虚拟地球软件

GIS是地理信息系统(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的英文简称,是一门结合了地理学、地图学、遥感和计算机科学的综合性学科,又被称为地理信息科学(Geographic Information Science)和地理信息服务(Geographic Information Service)。

对于普通人而言,GIS将为你提供导航和位置服务,否则你可能叫不到滴滴,吃不到外卖,摇不到妹子,导航不到商场;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安全、交通、通信、零售、金融、城建等各行各业都和GIS息息相关,有了它,警力可以高效调配,城市才能长远规划;在国家层面,工业、农业和国防的现代化发展,都离不开强大的GIS技术在幕后支撑,不然导弹就无法精准打击目标,高铁就不能迅速通往全国。

因此,不管是世界还是中国,都离不开开源,也离不开GIS。今天,我们将开源和GIS结合在一起,给大家讲一个开源GIS的故事。

二、OSGeo中国的死亡

2006年,中国的互联网产业远不如今日辉煌,中国的GIS市场依然是国外巨头的天下。开源软件在程序员社区中虽然没有现在如日中天,但早已深入到各种开发项目中,只不过当时充满了各种粗暴的拿来主义,乱象不断。就在当年,国防科大的国产“银河麒麟操作系统”,就因为抄袭开源操作系统FreeBSD事件声名扫地。

同年,国际地理空间开源基金会(OSGeo)成立,目标是支持全球性的合作,建立和推广高品质的空间信息开源软件。仅仅数月后,经OSGeo授权,OSGeo中国中心成立仪式在北京外国专家大厦举行。据当时的新闻称,OSGeo中国中心由国家遥感中心积极推进,Autodesk中国有限公司大力协助,使命是支持开源地理信息软件和遥感软件的开发,推动其更广泛的应用,尤其是帮助中国地区的用户和开发者更好地使用OSGeo基金会提供的源代码、产品及服务。

OSGeo首页

经过多年发展后,目前OSGeo支持下的项目中,为广大GIS工程师所熟知的,就有QGISGeoServerPostGISGRASSPROJGDAL/ORGOSGeo4WGeoNodeOpenLayersLeaflet等63个开源项目。而同期成立的OSGeo中国有国家遥感中心、Autodesk等机构的支持,具体工作由中国科学院地理所负责,下设指导委员会、执行委员会、技术委员会。陈荣国研究员任中心代表,大阪市立大学Venkatesh Raghavan教授任顾问,来自国家遥感中心、中科院地理所、中科院研究生院等单位的大咖担任会员,看起来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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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顾问Venka教授来华讲座

很快官方网站osgeo.org.cn上线,相关学术讨论活动逐步开展,其目标是OSGeo项目本地化;开发原型模板,演示如何使用开源空间信息软件;软件文档翻译;编写中文版的电子学习材料;软件重新设计包装,并按中文平台客户化;空间数据集免费下载。如果这一目标能够有效推进,中国有了一次和世界开源风潮同步的大好机会。

不过在今天,如果你再一次打开osgeo.org.cn,映入眼帘的却是“欧美图片亚洲区图片”。如此香艳的字眼,绝对让你惊掉下巴,一时半会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卖水果还是卖肉。此时,我们不仅仅要问,一个开源组织的官方网站,缘何猝不及防就“开车”了呢?

现在的osgeo.org.cn

具体原因我不得而知,当年项目的负责人也没有渠道联系。不过根据互联网历史博物馆(archive.org)留下的快照显示,OSGeo中国官网由几个简单的新闻页面组成,从2006年到2010年期间,中心邀请了美国科学院、OSGeo总部、ESRI、Autodesk等机构的专家学者进行了多次讲座,并承办了2012年的FOSS4G大会,发布了几个简单中文教程。在中心的谷歌讨论组上的数个帖子中,有人在畅想中国开源GIS的未来,比如在大学中推广开源软件、说服企业采用开源项目、建立中国自主的开源地理信息系统项目等。

但是从2010年以后,该网站就没有任何讲座信息发布,2011年9月后不再有更新,到了2013年年底,网站已经改头换面,成了一个电视包装分类页面,此后数年中,又以教育公司网站、园林公司网站出现,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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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底的网站快照

我们可以想象,OSGeo在2011年后,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人事变动、机构调整、经费欠缺的因素已经停止运作,域名无人续费被他人买走,之后四处流浪,一个好端端的国家级开源组织官网,竟然沦落至此,不得不让人感叹。

在OSGeo中国成立之初,博客园就有一位名为“风过无痕”的博主不看好中国开源GIS的前景,并发文评论说,OSGEO本来是民间组织,现在政府也来凑凑热闹;世界的开源GIS发展的很快,中国的开源GIS发展的很慢,太少的community和organization;OSGeo应该汉化主流的开源GIS软件,并通过自己推出开源GIS项目,推动中国开源GIS社区生态的发展,最终贡献给整个开源社区。

最终,这位博主一语中的,OSGeo中国死亡了。

三、OSGeo中国的重生

让我们回到十多年后的2019年。在今天,如果你在百度中搜索OSGeo中国中心,你会发现它依然存在,只不过网站的域名变成了“osgeo.cn”。打开一看,文档、地图、数据、教程、项目、书籍、公众号、QQ群等一应俱全,当年OSGeo成立时定下的目标似乎已经基本完成了,只不过主办单位从中科院地理所变成了中科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

OSGeo中国复活了,虽然它渺小到很多人不知道它曾经死亡过。

FireShot Capture 067 - OSGeo中国中心,地理空间数据共享,开放地理空间实验室 - www.osgeo.cn.png

osgeo.cn首页

从中心现负责人,中科院东北地理所高级工程师卜坤博士那里,笔者了解到了更多信息。他于2003年到东北地理所读研究生,2008年毕业留单位工作,在2005年学习ArcGIS9自带的Python模块时开始接触到开源软件,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出身,却从此成为了一位开源爱好者。OSGeo中国成立后,他就时常关注官网的动态,2013年发现osgeo.org.cn网站无法访问后,就主动联系了北京地理所询问情况,才知道中心近几年因为人事变动和项目经费等原因,已经名存实亡。2013年底,在他的反复沟通下,决定重新建立开源地理空间基金会中国分会,负责与国际OSGeo的联系,由东北地理所具体负责网站、平台的建设与维护,并于2014年购买了现域名,从头开发了现在的网站。

东北地理所的主要工作是开展农业生态、湿地生态方面的研究。OSGeo中国虽然获得了重生,但这个机构的定位不是单位的重点方向,性质又非常基础,很难出成果。在长期以论文和自主知识产权主导的科研大环境下,OSGeo中国中心在国内难以获得资源,死后重生的它,也没有了国内国外一系列大咖组成的会员阵容,就地位而论同样一落千丈。

根据卜坤的介绍,相对于理论研究,他更喜欢写代码和做实际项目。在所内工作期间,他先后负责参加和承担国际科联世界数据系统(ICSU-WDS)中国中心门户、WDS可再生资源与环境世界数据中心网络平台、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UNESCO)国际工程科技知识中心防灾减灾知识服务系统网站平台建设、中国科学院大数据驱动的资源学科领域创新示范平台网站、一带一路国际科学家联盟平台网站的建设工作,近两年还要负责研究所数据中心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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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工程科技知识中心首页

这些工作非常繁重,占据了他大部分工作时间,OSGeo中国的工作主要是他个人利用空闲时间完成,此后逐渐有了几位国内志愿者加入,实际上项目是以公益形式在运作,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连一台性能足够的网站服务器都没有。

根据笔者的观察,虽然OSGeo中国链接了多个科研项目网站,但就它提供的许多服务而论,也充分证明了更像是一个纯粹基于爱好建设的平台。比如Python在国内虽然火爆异常,但Python和各种类库的中文文档其实一直非常缺乏,基于对Python的喜爱,OSGeo中国中心一直维护着目前我见过规模最大,最完善的Python中文文档库,共有各类完全翻译的Python文档53种。同时网站上还集成了大量的在线科学计算工具,包括地理、测绘、电力、物理、化学、环境、大气、农业、机械、建筑等等,都是他日常工作时顺手积累起来的。

又比如网站上提供了上千张已配准切片的超高清扫描地图,有自然类的、也有人文类的。比如笔者喜爱的历史地图,就有全套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和《中国史稿地图集》,实在是人文爱好者的福音。作为一个自然地理领域的科研人员,他其实完全没要做这些事情。不得不说,这网站里隐藏着许多小宝藏。

FireShot Capture 068 - 地图云集 在线地图 历史地图 专题地图 在线历史地图 中国历史地图 云GIS WebGIS 地图画板 Maplet - www.osgeo.cn.png

osgeo.cn上的地图

当然,OSGeo中国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开源GIS的推广和应用。2014年中心重新建设后,先后翻译了MapServer、GeoServer、Shapely等重量级开源项目的文档,推出了一系列的在线GIS教程,组织了多次线下活动和培训,并成立了一个“开源GIS实验室”。在2019年初,对外发布了开源服务器端GIS数据图层发布管理系统GISLite,2019年底,出版了国内第一本介绍Python与开源GIS的书籍《Python与开源GIS》,并同步提供了开源代码、配套数据、虚拟机镜像等,希望能够以此推动开源GIS在国内的发展。

2006年OSGeo成立时的愿景,就以这样的方式初步实现,虽然离追上国外开源潮流,还有很远的道路,但重生后的它,显然更加茁壮。

四、中国开源GIS之问

根据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发布的《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发展报告(2019)》显示,我国地信产业2018年产值高达5957亿元,同比增长率约为15%,从业人员数量超过134万,一个新的万亿产业即将诞生。

然而和中国许多高速兴起的其它行业一样,繁华的背后总暗藏着隐忧。如果说去年中兴事件是得了心脏病,今年华为事件是患上软骨症话,那么地理信息产业也有着类似的问题。大学基础教育是关键,但现在的教师往往意识不到商用GIS软件会对中国造成的掣肘与未来的安全隐患。像大名鼎鼎的ESRI ArcGIS软件,很多国内的大学以拥有其教育授权为荣;没有授权的也多以ArcGIS等进行教学,开学第一课传授的却是破解方法。

ArcGIS

虽然就数据而言,目前GIS基础软件的国产化率看起来还不错,国际巨头ESRI在国内的份额逐年缩小,然而成就这些厂商的,却并不一定是靠自身强大过硬的技术实力和优质的产品服务。据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副会长汤海介绍,目前大量地信单位集中在传统的测绘数据采集和处理方面,企业规模小而散,集中度不高。同时,产业收入80%以上来源于政府项目或政府投资拉动。

也就是说,中国的地理信息产业严重依赖国家的政策保护与政府采购订单,无法向通信产业和高铁产业一样走出去。比如作为GIS基础软件龙头企业的超图软件,最近两年的日子就过的不太好,营业额和净利润都出现了大幅下滑,其原因就是该公司之前90%以上的收入来自政府部门,当去年春天我国开启政府机构改革后,超图就立刻撞上了南墙。

可在地信行业内部,我们经常听到的,是智慧城市、时空大数据、人工智能等高大上的技术,干的却是数据采集和数据处理的活,真正的创新,或者说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创新却是寥寥,愿意埋头苦干做基础研究的同样无几。也就是说,行业内浮躁的人太多,潜心修炼的人太少,行业封闭保守,各种资质和审核的门槛,又把一批批有活力的初创企业挡在门外。

互联网行业在吃了十多年开源红利后,阿里、百度等国内互联网巨头逐渐开始加入开源社区,贡献自己的源代码,虽然目前国内知名的开源项目还很少,但项目数量却越来越多。可时至今日,许多国内GIS公司还是把开源当作了一棵摇钱树,只求索取,从不回报。

如果一个国内GIS公司声称它们自主研发了某某具有先进水平的GIS软件,你千万要擦亮眼睛,因为搞不好这就是国外某著名开源软件换了一个马甲而已,甚至连马甲都没换好,只改了个名字就粉墨登场了。连国外著名开源WebGIS可视化框架deck.gl的开发者,也在他的推特上吐槽,说许多中国公司从不贡献一句代码,还把Deck.gl包装成自主知识产权产品。国内著名的开源WebGIS框架Maptalks的用户QQ群内,更是有工程师直接向项目作者付镇询问,他们公司想去除Maptalks的全部标识可不可以?拿Maptalks申请软件著作权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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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k.gl

当然,如果这些公司不进行这样的包装,大概也拿不到政府订单了,人毕竟是要恰饭的,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而当我们的政府花了如此多的采购经费,期望扶持国产软件企业时,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懒惰的温床,要么是技术不到位,要么就是抄袭国外开源软件。或者只能花费巨额资金采购国外产品,但大部分高级功能在验收完毕即搁置不用。

Maptalks在著名的代码托管平台GitHub上star数量高达2.6K,已经超过了老牌开源项目mapnik,接近著名的开源GIS桌面软件QGIS。不过在国内网络上,Maptalks在却鲜有宣传信息。当问及作者付镇时,他说目前根本无力去各大社区宣传,同时认为产品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还没有追上国外先进产品的水平,等更加成熟后再说吧。对于OSGeo中国而言,虽然有如此多鲜为人知的优质内容,但没有经费和资源,同样无法在国内各大程序员社区和互联网平台进行有效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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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ptalks

目前开源GIS软件在国内GIS开发者中其实已经具有极高的人气,OSGeo中国真正的意义,其实是让国家认识到开源GIS的重要价值。开源GIS的核心问题和国产操作系统、国产芯片一样,到底是走所谓完全自主的道路,还是大大方方的站在某个巨人的肩膀上,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去拥抱世界、回馈世界、引领世界。

2019年11月,作为国内开源社区的龙头之一,蚂蚁金服AntV数据可视化团队,推出的基于WebGL的开源大规模地理空间数据可视分析开发框架L7 2.0版,这是继阿里云推出Ganos快速构建云上开源GIS方案后,阿里系利用开源GIS技术深入地信行业的又一动作,掀起了国内地信行业的新篇章。现在,BAT、华为、大疆等企业相继对传统GIS厂商的老地盘发起了冲击,攻城略地,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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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V l7

我不禁要问,L7会被包装成另一个自主知识产权产品大卖到各大政府单位吗?而对于我们的国家而论,国产自主和拥抱世界,到底该如何取舍?

作者曹江,知识地图制作分享公益平台“发现中国”创始人。

知乎专栏阅读地址:https://zhuanlan.zhihu.com/p/97461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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